Cindy

总攻在此

余波荡漾

太温柔了8 555555

twinklewang:

*架空,全文2w4


*写完后发现也没有预想中那么虐,亲妈到底是舍不得。文革背景,尽量还原了那个时代,要是有什么bug还请见谅。最后,说好是HE嘛,我没有食言哦。


 


 


“我走过山河,也走过了你。余生不敢再落笔。”


 


1960年,我十五岁。


年中六月,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的时候,整座上海城被愁云笼罩,每一条街道上都看得到嗷嗷待哺的弃婴,甚至还有被活活饿死的孤儿与老人。


父亲是一家粮油店的老板,每个月店里的粮食都供不应求。来买米的大多是富人区的有钱商户,至于那些纺织厂的女工们,只买得起黑糊糊的粉面疙瘩,喂给她们才一岁大的孩子。


每月月初,父亲会留下一部分的大米白面,倒够我们一家四口人勉强糊口。


我有个大我三岁的亲姐姐,她出生的时候,中日鏖战正酣。听说那时她被裹在襁褓里,跟着父母亲东奔西走地避难,吃了不少苦头。我就比较幸运了,光着屁股呱呱坠地时,日本人已经投降。1946年,父亲辞去工作,拖家带口地来到上海,花尽半生积蓄买了处二十平不到的店面,做起了粮油店的老板。


上海人爱吃白米饭,在闹市区开一家粮油店是很赚钱的事。所以我小时候当真过了一段衣食无忧的日子,吃的是最好的山东大米,穿的也是最贵的南京云锦。


一直到1959年,自然灾害蔓延至全国各地,连最繁华的上海滩也未能幸免。这场饥荒荼毒的,不仅仅是农民,还有像我们家这种靠卖粮米为生的老百姓。


没有粮可卖,店里连续一个礼拜都是分文未进。那一年,我穿的全是姐姐不要的旧衣服,藕粉色的毛衫,外面再套一件淡黄色的褂子,打扮得着实像个女孩子。幸亏我生得不白,过了十五岁模样也长开了,鼻梁像我父亲,很高很挺,轮廓也分明,走在街上还不至于被认错成小姑娘。


祖父去世前,一直在私塾教书。父亲从小耳濡目染,也希望我能成为学富五车的读书人。可那两年里,上海大部分学堂都被迫关了门,零星几家幸免于难的,教的也都是毛主席语录和政治思想。学诗词歌赋,是要被人诟病的。


现在想来,我父亲虽然没念过几年书,却很有先见之明。在母亲正为了几张粮票发愁,要把我送到纺织厂做童工的时候,他却很坚决地从银行取了100块钱。


是的,那个时候,家里吃不起鸡鸭鱼肉,更买不起新衣服,父亲却想花钱为我请一个先生,一个能教我识字,也能教我念诗的国文先生。


 


 


1960年,我十五岁。


南方的初夏,气温刚爬上二十五度。我套了件泛黄的白色工字背心,穿着父亲那条破了洞的五分裤,蹲在家门口的老榕树下乘凉,逗蛐蛐。


父亲雄浑的粗嗓子从巷子口传过来,他喊我:“俊仔——”


我把逗蛐蛐的那根草捏成一团藏在了手心,抬起头,却被碧蓝天空中那轮悬着的火球晃得睁不开眼。


我迷糊地应了他一声,用手半遮着眼睛,逆着光朝巷口望去,可以看到空气中微小的光晕,还有数不清的飞扬尘芥。


尘尘缕缕的阳光中,出现了两只人影。那个熟悉的,挺拔的,肩膀宽厚的,是我父亲。而另一个,细高条,一袭长衫拖地。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脚,他穿着双黑色的老北京布鞋,鞋周沾着一圈软软的黄色的泥。顺着细瘦的脚踝望上去,是他拎着皮箱的手,手背上的皮肤比我姐姐的还要白皙。再往上,是扣得紧紧的领口,尖细的下巴,纤薄的唇,圆翘的鼻子,还有一双即使躲在金边的细框眼镜后,依然硕大乌湛的眼。


他的双眼在老榕树大片绿叶的映衬下,清亮得如两汪湖水。我痴愣地蹲着看他,都忘了起身问好。


还是他先伸出了手,两瓣淡得几乎没了颜色的唇弯作了两道弧。他笑着喊我:“小凯。”


于是原本就痴愣着的我,更痴愣了。


嗯,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他。我的国文先生,王源。


 


 


“王先生是北大毕业的高材生哩,俊仔你得抓紧机会,跟着先生好好学。”


父亲在我房间里支了一只木桌和两把竹椅,又端了盘切好的水果来。


“先生,要是热了,俊仔房间里有蒲扇,您尽管使唤他给您扇风。”


“谢谢王叔,”王源唇边噙着温润的笑,道,“这屋里挺凉快的了。”


父亲两只手叠在一起搓了搓,似有些拘谨地说:“那我先出去了,你们上课吧,上课吧。”


门被带上,房间里一时安静。室内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上一点,刮在脸上微醺的穿堂风又被门截断,我不禁觉得喉咙有点干,默默咽了口口水。


王源此刻已经提着素色长衫的衣角,捡了把椅子慢慢坐了下来。


他细弯的眉梢抬了抬,朝我笑道:“坐啊。”


我讪讪点了下头,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,手心搭在膝盖上,想了想,又交叠着放在了桌上。


我的房间背阴,即使是晌午,照进窗户的日光也甚熹微。此时单薄的一层白光镀在了王源干净的脸庞上,白皙的皮肤被光线描绘到模糊了五官,唯独一双漆墨般的眼仁亮着,他定定瞧了我须臾,用好听的声音问:“识字吗?”


我一怔,两根食指绞了下,模糊地答道:“认得一点。”


王源眉心柔柔地一蹙,那几道褶皱又很快化开,只见他一边笑着,一边很认真地确认道:“认得多少?”


我的脸有些红了,知道自己不好撒谎,才窘迫地答道:“只认得比较简单的。”


他轻轻点了下头,从皮箱里拿出一张宣纸,一只钢笔,又拔下了笔帽,手持着笔。我安静看着他写字,他拿笔的姿势很好看,手也很漂亮,皮肤白净,骨节匀长,圆润的指尖捏着笔尖,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。


“这个字认得吗?”


我忐忑地凑近,看清纸上的字后,瞬间舒了口气。


“认得,是‘米’。”


他眼角一低,圆溜溜的眼廓跟着弯下来:“那这个呢?”


他又写了个字。我一看,幸好,也不难。


“是‘良’。”


“要是把这两个字合起来呢?”


他写下一个“粮”。我盯着纸面上娟秀的楷书,觉得这字是真眼熟,音就在嘴边绕着,却怎么也念不出来。


他见我咬着嘴不吱声,便将笔尖移到前一个字上。


“这个字是什么意思?”


“‘良’,”我喃喃地念了一遍,才想起来,“是好的意思。”


“‘粮’字,就是把‘米’和‘良’结合起来,指的是好的大米。这个‘粮’字,也是你父亲开的店的名字。”


我微微愕然,抬起眼帘,正对上了王源那双黑亮的笑盈盈的眼,才慢慢明白过来他的意思。


他嗓音清润地接着道:“你父亲在饥荒的时候,却把粮价调低了,只为了让更多人吃得饱饭。他真是个好人,等你长大了,要记得孝敬他。”


我低着头,眼珠定格在宣纸上那个秀丽颀长的“粮”字上,心里头被打翻了糖罐和醋瓶一般的,酸酸甜甜翻搅到一处。嘴唇动了动,才有些艰涩地开了口:“谢谢先生。”


王源听到我糊里糊涂的道谢,不禁轻轻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温柔的动听。接着他又抬起手,揉了揉我鬓角的头发,指尖触碰过我的头皮和耳廓,是微凉的温度。我却觉得被他微凉指尖碰过的地方一阵酥麻,那点温凉上似乎燃起了一窜火苗,连绵着一路烧到了脸颊与耳根,连耳垂都是火辣辣的。


 


 


下课的时候已近黄昏,天际化作了银灰色,对面公众食堂的烟囱里飘起了乳白色的炊烟。晌午时分还灼人的太阳,已经收起了耀眼的长线,睁着黑色的瞳仁注视大地,空气里徒留着淡淡余温。


和父亲送王源出门,正赶上姐姐王婴宁回来。姐姐长得很美,人如其名,弯月一般的眉,樱桃一般的嘴,每一笑,脸上都仿佛开出了一朵红莲,与蒲松龄笔下的婴宁一般的好看。


她穿着套淡蓝色的学生装,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,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打量过长身玉立的王源,眼底的惊艳一瞬即逝。


“爸爸,这位是?”她软下了声音问道。


父亲清了清喉咙,介绍道:“这位是王先生,我请来教你弟弟念书的老师,是北大毕业的高材生哩。”


姐姐最近跟着一帮大学生闹革命,每天都捧着本毛泽东语录,高呼“毛主席万岁”,平日里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穿长衫戴眼镜的穷酸书生。此时却是面犯了桃花般地,嘴角噙着丝羞赧的笑,朝王源招呼道:“先生您好。”


王源的目光飘过了姐姐手中红色封面的毛泽东语录,双眸似乎深邃了些。但他的面色始终恬淡,甚至有几分肃穆,静静牵起唇,回给她一个友善温厚的微笑。


“您好。”他说。


姐姐神经向来不细,未发觉出王源对她的疏离,只含羞地避开目光,道了别朝屋里走。


我和父亲送王源到了巷子口。天色已然暗了下来,灰蒙蒙的暮霭为街道罩了层薄薄的玻璃纸一般,朦胧得看不真切。


南方的傍晚潮湿,王源衣摆上沾了层露水,氤氲成淡淡的水渍。他立于黄昏釉色晦暗的光影里,半张脸躲在阴影里,另半张脸上神态温柔地朝父亲微微颔首。


“小凯他脑袋聪明,认字也很快。等教他认完最常用的两千字,我就开始教他学诗。”


父亲感激地点了点头:“真是谢谢先生了。我给您的学费也不高,还麻烦您天天赶这么远的路给我们俊仔上课。”


“不麻烦的,能教书我也很开心。”


也不知为什么,明明只大我六七岁的样子,王源笑起来时却总带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,眉目间浸润着清朗,漆黑的眼仁,干净的眼白,素净的脸庞,让人觉得只可远观。


直到目送着他的衣袂消失在巷口,我才微仰着脑袋看向父亲。


“您不是说要选一位有经验的先生?这位是不是有点儿年轻了?”


父亲无奈地一笑,说:“不是我选的他,而是他选的我。我找了四五家学堂,问了十几位先生,只有他肯来教你。不过我看这位王先生,肯定是个好老师,你就安心跟着他学吧。”


我抿了抿嘴,重重点了下头,这才跟着父亲回了家。


一到家,脚还没沾到地,我就被姐姐一把拽了去。


“刚才那个王先生,他叫什么,多大了?”


我被她瞪圆的眼眸唬得一愣,哽了半晌才道:“叫王源,年龄我不知道。刚毕业,也就二十出头吧。”


她撅着嘴巴想了想,又问:“他是上海人吗?”


我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
转念想到王源那张干干净净,恬淡脱俗的脸,不禁又补了句:“姐,你不是最不喜欢读书人了吗,不要打人家主意。”


姐姐白净的脸蛋上瞬间覆了层绯色,她吞吞吐吐了半天,才反驳道:“谁打他主意了?我不就打听了下他的情况吗,还不是在替你操心?”


我凝眉望着她心虚的脸色,不由得板着脸:“平时怎么不见你替我操心,成天在背诵革命语录,哪里有空管我?”


她被我一句话给堵住,脸憋红了,支吾了好一会儿,回呛道:“平时也没见你管我的事啊,是不是先生多给了你几块糖,你吃了人家的嘴软啊?”


“......你......”


我呛不回去了,脸沉下来,心也跟着落到了底。王源要是肯给我糖吃就好了,像他那样清冷自在,心高气傲的人,怎么会在兜里揣着糖,送给学生吃?


 


 


一只木桌,一张宣纸,一支钢笔。


这三样物事成了我与王源交流的媒介。


赤日炎炎,稠糊糊的空气好像被那轮火球蒸晒道熔化了,整条街上也没有一块阴凉地。


王源每天晌午就顶着这一片蘸了辣椒水似的日光,拎着他棕褐色的皮箱,敲响我家的门。他不会支使我给他扇风,而是自己擎着那把蒲扇,慢悠悠地,无比闲散地扇着,带起的微风会在我低头念字时,撩起我额前单薄的刘海。


最解暑的,不是母亲煮的冰糖绿豆汤,而是王源给我讲课时清凉悦耳的嗓音,他舌尖上像含了块洋货店里卖的那种薄荷糖,双唇开阖间,吐纳的都是沁人的冰爽。


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很好,他每天教给我几十字,我多半都能记牢。偶尔几个部首复杂的,或者容易混淆的,晚上在纸上誊抄几遍,也就记住了。一个月过去,我认的字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多。


七月下旬,上海才真正意义上的热起来,太阳烤得地皮也发烫,连街上卖冰棍的小贩都躲回了家避暑。我中午去了趟集市,替母亲买五香粉,回来的时候已经被晒蔫了,连灌了三碗凉白开下肚。


父亲的粮油店提前收摊,过了晌午在家门口张望了片刻,摇着头回到厅里:“估摸王先生今天不会来了,天气这么热,要中暑的。”


我不禁有点失望,昨晚刚默写了上个礼拜学的二百字,在信纸上工工整整抄了两遍,就等着今天跟他炫耀呢。


到了下午二时,我彻底不抱希望了,搬了个小板凳在院里屋檐下阴凉的地方帮母亲择菜。又过了一刻钟,却听到笃笃的敲门声,父亲在房里惊喜地应了一声。


父亲从房里出来前,我已经三步并两步地赶去开了门,王源清瘦的身形便出现在我面前。他竟还穿着件浅色的长衫,大约是热厉害了,他把长衫的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骨节凸出的手腕,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很显眼。前襟都湿透了,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把领口最上面那粒扣子解开了,他的脖颈偏长,肤色白,皮肤上淌下的汗渍就显得晶莹剔透。汗还在流,连下巴上都悬着滴亮晶晶的汗珠。


我连忙迎他进门,看着他脸上淌下的汗,只觉得太阳更晒了,连喉咙里都被烧得难受。


父亲这会儿刚从屋里出来,看着王源,一边感激一边嗔怪道:“王先生您也真是,天这么热就不必过来了,又不差这一两天。”


王源好脾气地一笑,浮着桃红的脸颊迎着明晃晃的太阳,让人眼前一亮,连树梢上的无精打采打着卷的叶子也沾了光似的,精神抖擞地随阵风晃了晃身子。


“昨天刚教完一千五百字,今天该教小凯学几首诗了。过渡很重要的,别看就一天的时间,错过的话就差很多。”


“哎呀,您对我们家孩子真的太上心了。”


父亲觉得很不好意思,千恩万谢地带了他进屋,又吆喝着让母亲备两碗绿豆莲子汤。这在当时就抵我们一家四口的一顿晚饭了。


王源到了房间,才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汗。我看着他额头上细密布着的汗珠,还有微微喘气的样子,心尖上像被浇了醋,酸涩得很,连忙把昨晚写好的那二百字拿出来给他看。


他一边倾着脑袋看我手里的字,一边把手帕收起来,又小心将信纸接了过去。


“你自己写的?”他有些惊讶地展着眉,翻来覆去地看那四张纸。


我点头:“昨晚吃完饭,就把上周学的那二百字又练了遍。”


他低着头,对着纸上四百个字又研究了半晌,我有些羞赧,只觉得他要从这些字中间看出朵花来。他终于抬起眸,杏子一般大的眼睛像一对黑色的玻璃球被浸在了清水里。


“挺好。”他评价道,古井无波的语气,听来却比平时轻盈欣悦得多。


一边说着,他从长衫口袋里拿出了两颗糖,塞到我的手心。


“来的路上顺手买的,估计化了,不过味道应该是一样的。”


我摊开手一看,竟然是洋货店里卖的那种五毛钱一块的薄荷糖。


“谢谢......”我舔了下干巴巴的嘴唇,觉得馋又舍不得吃,便把糖揣到了裤兜里。


“好了,今天我们就开始学诗了,”他把宣纸在桌上摊开,问我,“你想先学什么样的诗?”


我垂着眼想了想,答道:“想学跟现在这鬼天气有关的诗。”


看着他额头上刚揩去却又淘气地冒了尖的汗珠,我从桌边拿起蒲扇,在两人间有规律地扇动,身周便掀起了层层叠叠的气流,他的衣摆也随着微风飘飘而起。


王源的嘴角牵起,上唇抿起的线条俏丽而温柔,拿起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下一行字。


写完了,他把宣纸朝我面前推了推:“念给我听。”


我看着纸上的诗,一字一顿地念道:“小扇引微凉,悠悠夏日长。”


“这一首,是顾太清的菩萨蛮。”


“这天气哪里凉快了,明明热得人打瞌睡,”我些微不满地拧着眉,撑着下巴看他,“我想听您说说来的路上,是有多热?”


他凝眉思忖了须臾,蓦然挑了挑眉,提笔写道。


“永日不可暮,炎蒸毒我肠。安得万里风,飘飖吹我裳。”


“看得懂吗?”他敛目望住我。


“大概看得懂......”我犹豫着抿了抿唇。


“讲的是什么?”


他总是很坦诚直白地发问,害得我都没有思考的时间,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回答道:“天气很热,有风的话,会比较凉快?”


他噗地一声笑了,明眸顾盼间似有星光流动,连鼻尖都拧起来一圈笑纹。


我讷讷问道:“我说错了吗?”


他摇摇头: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前两句就是在埋怨酷暑难耐,后两句呢,描写了作者在窗边纳凉的场景,期盼着清凉的微风,实际上却表达了作者对国家安定的希冀。”


“国家?哪一句是在说国家?”我盯着那两行字,不由得困惑地蹙眉。


“事实上哪句都没有提,这里是诗句中的暗喻,对你来说可能有些难理解。”


我故作恍然地点了点头,他看出我在不懂装懂,便抬起手,用食指很轻地弹了下我的脑门。


“不懂也没关系,多熟悉下就明白了。”


接着他又把《诗经·豳风》中关于七月和八月的部分教给我,一个下午的时间便在他持着笔的手指指缝间悄然流逝。


 


 


到了傍晚,父亲说什么也要留王源吃饭,他推辞了几遍无果,才留了下来。


姐姐刚从外面回来,见到饭桌边的王源,双瞳里淡淡秋波晃了晃,低着头坐到了他的对面。


母亲难得做了四道菜,里面还有两道荤菜。父亲一开始便夹了块猪肉到王源的碗里:“王先生,不要客气。我夫人做饭的手艺还是可以的,不然也不敢留您下来吃饭啊。”


王源笑了笑,低头把猪肉吃了,很真诚地称赞道:“确实好吃。”


接着朝母亲竖了个大拇指:“阿姨您手艺真好。”


他似乎没什么忌口,把桌上每道菜,每个菜种都尝了个遍,甚至夹了块胡萝卜。我全程偷偷摸摸地观察着王源吃饭,他拿筷子的手势和持笔时一样赏心悦目,连吃饭咀嚼的模样都是安静又温柔的。


期间我不小心撞见了姐姐偷瞄他的眼神,微微一怔,只觉得连之后送进嘴里的猪肉也没了味道。


这一顿饭倒算吃得宾主尽欢。饭后,父亲又要挽留王源住下来,这回他是说什么也不肯同意了。


父亲最终坚持道:“我看您脸色不太好,怕是有点中暑了。明天比今天还要热,您顶着太阳赶过来肯定吃不消的。如果您坚持回去的话,明天就不要来了,不然会生病的。”


王源为难地蹙着眉,脸色里隐约透着苍白,看来是有些中暑了。


他斟酌了会儿,才妥协道:“那好吧,我今天就在您这儿住一晚,不用准备床的,我睡沙发上就可以。”


父亲听到回答,这才放了放心,又笑着道:“我们家没有客房,但让您睡沙发我是真的过意不去。要不然这样......俊仔房间里的那张床不算小,横着睡两个人没问题,您要是不嫌弃的话,可以和他将就一下。”


我听完猛地一怔,脸腾一下就红了,嗓子里也是既干又燥,几乎要冒烟了。这时王源平淡无波的目光飘向了我,精致如画的眉眼间捎带了那么点笑意,一晃眼却又消散了。


我眨了眨眼睛,觉得眼角痒痒的,以为那一抹笑是我的错觉。他则好奇地打量着我不自在的表情,细弯的眉梢舒展着,问:“小凯,你介不介意?”


看着他淡淡笑着,似扬非扬的两瓣唇,我脑子里一片混沌,只能胡乱地摇着头:“不会。”


王源走近了,摸了下我的发顶,又望向父亲:“看来只能这样了。王叔,我就麻烦你们一晚了。”


“哪儿的话,”父亲喜笑颜开,“我们家巴不得先生您天天住在家里,当成菩萨供着。”


王源的手还搁在我的头顶,他现在的个头比我要高上一两公分,白皙瘦长的手掌轻松地搭在我的脑袋上,掌心的微热透过发丝,渗透过我头顶的皮肤,带着点甜意和满足地,随着血液脉络流遍了全身。


幸好只是住一晚,不然我估计自己要夜夜失眠了。


父亲为王源找了一床新凉被,在卫生间添了热水给他洗澡。晚上八时已过,王源带了里衣还有一件我的衬衫,去洗澡了。我留在房间里看书,听到房门口轻巧的脚步声,一抬头,便看到姐姐正靠在门边,探了个脑袋进来,葡萄似的黑眼珠亮晶晶地看着我。


我纳罕着望向她,问:“怎么了?”


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,商量着:“你帮我个忙,好不好?”


我直觉是和王源有关,便沉下脸,语气不耐地道:“你先说是什么忙。”


果不其然,她扭头打量了周围,确认过没有人,又望住我,语速极快地答道:“你帮我问问王先生,他有没有女朋友,还有......他觉着我怎么样?”


我想我脸色是彻底冷了下来,随着心血上涌,目光也变得强硬:“不行。”


“怎么不行?”


“这个忙我帮不了。”


“你——”她在我冰刺般的语气中委屈地瘪下嘴角,眸光怯怯地,又微怒地盯了半晌,一个甩手离开了房间。


她刚出门,王源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。他一边倾着细长的脖颈,拿毛巾擦着头发,一边偏过眼古怪地打量了两眼姐姐急匆匆的背影,慢慢地踱步进来。


“你姐姐怎么了,看着心情不太好。”他随口问道。


我知道自己做了坏人,低着头用刘海挡住自己黯淡下来的眼睛,一边责备自己,一边又忍不住撒谎道:“......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。”


王源不疑有他地哦了一声,便侧身坐在了床沿,心无旁骛地擦拭头发。他虽说和我差不多高,却瘦得厉害,穿着我的衬衫倒像披着件过于肥大的睡袍。因为脑后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,他后脖颈上淌着两道水痕,一路向下,痕迹便消匿在后敞的衬衫领口里。


我在王源看不到的地方,怔怔将他望着,胸口像起了一团火,觉得火烧火燎,又像被一根柔软却扎人的狗尾草轻轻刮过,痒得手臂上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。


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便惹得我先一阵烦躁,又一阵心悸。无处安放的手被自己揣到了兜里,却摸到了王源下午送给我的两块薄荷糖。


他竟真的给我买了糖,想到这儿,我的心尖又甜了起来。再回想起方才任性回绝掉姐姐的行为,我不自觉地用门牙磕着下唇,把自己咬得有些疼。


姐姐她说得没错,我大概......就是吃了王源的嘴软,拿了王源的手短吧。


 


 


等我洗完澡回来,王源已经把床铺好了。我的床不算宽,但有一米八那么长,横着睡两个人还有富余。


我盘腿坐到床上,将荞麦枕头递到他身边,自己从床头拿了个靠垫作枕头。他盯了那软塌塌的靠垫半晌,伸出手作势要换过来,我便护崽似的把靠垫揽在怀里。


“我喜欢睡软枕头。”


王源洗完澡摘了眼镜,显得眼睛愈发大而有神了。他眯了眯眼眸,黑黝黝的瞳孔在电灯昏黄的光晕下被映衬成浅淡的灰色:“那你平时为什么睡这个枕头?”


我梗直了脖颈,面不改色地扯谎道:“我妈妈在里面加了蚕屎,说是明眼。我嫌硬,不喜欢睡。”


王源听完,唇微抿成一条线,扯住我怀里靠垫的一角:“你该听你妈妈的话,不然会跟我一样戴眼镜。”


我想到他平日里鼻梁上架着副金边眼镜,文质彬彬又清秀俊俏的书生模样,嘴里不禁小声嘟哝道:“我倒想跟您一样戴眼镜呢。”


他没听清我的话,凝眉问:“你刚才说的什么?”


“没说什么。”


我哪里敢告诉他,只好心虚地松开手,任他把靠垫拿走,再把那荞麦枕头塞回到我怀里。


熄了电灯,我们两个依次躺下。王源离我大概有半臂那么远,背向着我,因为床宽不够,他蜷着小腿,脊骨微微隆起了。他只用凉被盖住了腹部,借着笼在他身上的薄薄一层月光,我能看清他短发上被镀起的银白色,能看清他颀长脖颈弯成的温柔弧度,还能看清他蜷起腿后脚踝弯曲成的别扭形态。


夜里的高温仍未消退,即使开了窗,卧室里的空气依旧闷热不堪,呼吸也不畅快。在这么热的环境下,着实难以入睡。过来大概十几分钟,我敏锐地觉察到王源被热得烦躁,想要翻身,连忙阖上了眼假寐。


他果然幅度很轻地翻了身,距离拉近了几公分,我睁开眼睛大概就可以看清他的脸。


他的呼吸声很淡,即使没入睡,节奏也很规律匀长。我在心里默数,数到了五十,估计他已经闭上眼了,才颤巍巍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。


他果然闭着眼,鼻翼微微地翕动,似乎在酝酿着睡意。因为王源只有一只眼睛是双眼皮,所以凑近了看,就能发现他只有一边的眼皮上有淡淡的褶,另一边眼皮则平坦舒展着,没任何纹路。他的睫毛不算长,却又密又黑,睫毛尖弯弯地向上翘起,眼窝很浅,泪沟更浅,眉骨的线条却很深刻。


我目光沿着他眉眼间的轮廓一遍遍描摹,嘴唇却不自觉地张开了,唇际很干燥,看着看着竟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皲裂的唇瓣,嘴上濡湿的触感吓了我一跳,我不禁为自己方才不经意间的行为感到羞赧,心砰砰地退开了些。


这一动作,王源阖紧的眼皮便施施然地睁开了。起初那双幽深的眼眸还是围着云雾般,朦胧了好一会儿,才恢复了清明,波动起一圈涟漪。


他唇上透着粉润的颜色,抿起的纹路弯弯的,显得克制矜持,又有关心流露。


只听他沙哑着嗓音问:“睡不着吗?”


我喉头哽哽的,不敢作声,只咬着牙点点头。


他盯着我,嘴边溢出轻笑,眉舒目展的,替我整了整身上乱了的被子:“把今天教的诗再背两遍,你就能睡着了。”


我忍不住跟着笑起来,也压低了声音道:“可是我还没背会。”


王源的唇角略微起伏,微笑道:“那我念给你听。”


“我开始念了啊,你闭上眼,”接着他刻意放低的温和声线便在我耳边响起,“七月流火,八月萑苇。蚕月条桑,取彼斧斨,以伐远扬,猗彼女桑......”


我安静地闭上眼睛,在他的温声絮语中,眼皮也渐渐懈怠,困意袭上来。可就在我要睡着的时候,对面软下嗓呢喃着的声音却停了。


我再度抬起眼,定睛一看,便忍俊不禁地翘了嘴角。只见几分钟前还信誓旦旦要念诗哄我睡觉的人,此刻正阖着眼,睫毛不时慢悠悠地晃一下,眼珠在单薄的眼皮下无意识地滚动,睡相恬淡安详。


摆脱了清冷的眸光,以及不经意的戒备与疏离,他素白的脸庞显得很单纯,也很无害,丝毫看不出成人模样,稚嫩得像与我同岁的少年。他淡淡绯色的唇瓣正微微张着,露出了洁白的齿列,似有若无地发出浅浅呓语。


我发觉自己的目光似乎被钉在王源脸颊上一般,怎么也移不开,只是看着他细腻的泛了瓷光的侧脸,还有他时而抿起的纤薄唇瓣,身体已经不受控地起了变化。


我十五岁了,并非未谙世事的年纪,知道这样的变化有关于生理,更有关于心。


我清了清喉咙,试探地喑哑着喊道:“先生?”


对面的人纹丝未动。


“......您有女朋友吗?”


他当然不会回答。


于是我伸出手,指腹刮过王源上唇的唇珠,那触感温热又柔软。


想吻他。


我收回手,将带着他唇上余温的手指蜷在掌心里,抱于胸前。


人真的是矛盾的生物啊。我明明期盼着他永远都是我的先生,又希望他从来都不是。


 


 


转眼间大半年过去,已经到了1961年。


自然灾害还未结束,那一年上海的弃婴潮格外高涨,福利院里挤满了无家可归的孤儿。


政府分发给百姓的粮票不足,父亲的粮油店几乎门可罗雀,而我们家里,已经吃了足足一个月的豆腐渣炖青菜。


三月的时候,父亲终于决定辞退王源,因为家里每个月赚的钱只够用高粱米填饱四口人的肚子。未成想,王源非但没有接受父亲的辞退,反而决定不带薪酬地为我教课。


父亲知道他心地善良,却不忍心看他就这样荒怠了自己的生活。王源笑着解释道,他有向当地的杂志社投稿,每月拿到的稿费不仅足够自己生活,还有富余的可以寄给在北京的家人。


尽管如此,父亲在薪酬的事情上还是不肯退步,为王源写了借条,每周的课次也从五次变为了两次。


我趁没课的时候,会到杂志社去翻找刊登了王源文章的杂志,大多是知识分子、文艺青年的书刊。我的零用钱很少,攒了半个月只能买一本《科学画报》。


王源的笔触大多温润,没什么尖锐偏激的腔调,但他喜欢孔孟之道,又爱寻章摘句,常引经据典地化用《孔子》、《诗经》里的话。那时候社会上对知识分子的打压已初见端倪,批黑帮,反右派,破四旧,文化界的生活只是表面上平静,内里实则暗涛汹涌,险象迭生。


偶尔空暇时,王源会带我去上海当地的福利院,看望那些被抛弃的小孩,还有孤寡老人。


那段时间,整个上海的社会贫富差距悬殊到可怖。沿路都看得到抱着婴儿的妇女和白首垂暮的老人在乞讨,可外滩的酒会上却是夜夜笙歌。


王源课上曾教给我杜甫的《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》。诗里说,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


我看着这上海滩上觥筹交错与残杯冷炙的巨大反差,想来用这句诗形容再贴切不过。


1962年,三年自然灾害已经结束,粮食连续增产,临近倒闭的粮油店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。


家里还清了给王源的借条,而他为我讲课的生活也到此为止。这两年里,我跟着他学遍了《诗经》中的近三百首,从劳动与爱情,到战争与徭役,从婚姻与风俗,到压迫与反抗。后来,他又给我讲《史记》,讲《三国志》。1962年年末,我偶然间向上海师范学院的学生杂志投的一篇稿件,竟被破格收录,收到了近十元的稿费。


1963年6月,王源只身前往北京,听说是要为北京大学的一位中文系教授工作。同年9月,我参加了上海的高考,顺利考入上海师范学院。


之后的两年里,我和王源间时常有书信往来。他偶尔会寄信到家里,土黄色的油皮信封,外封上他用遒劲丰腴的楷体写道,“王俊凯 亲启”。


王源的楷书是我看过的楷书中最好看的,笔法秀丽而圆熟,字态丰润又飘逸。他与我写信,态度总是严谨而认真的,连每一笔划都恰到好处。


他会跟我分享很多生活日常,比如他又在哪本杂志上发表了哪篇文章,又在哪场辩论中斩获了哪个奖项。我发觉自己愈发想念他,又是真心地为了他而骄傲,而开心。


1965年,我二十岁,在上海师范学院念大学三年级。


这一年,王源终于从北京回到上海。


回来后,他参加了上海当地新锐知识分子组成的一支学术团队,我也是从这之后才知道,他在北大的研究方向,就是孔孟哲学。


那时候,破四旧的风潮已经在上海的大街小巷悄然兴起,我作为一名根正苗红的大学生,也不敢在同学间讨论儒学思想。


可王源对孔孟之道有多偏执,我却是知道的。他不迷信,从不信什么封建礼教,但他常会跟我讲仁义礼智,跟我讲儒家的文之美,明之亮,他甚至能把《论语》和《孟子》倒背如流。


可如今已蔚然成风的破四旧,支持无产阶级,打击资产阶级的复杂社会心理,让我不得不对王源未来的生活状况万分担忧。


 


 


王源回上海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

十月下旬,秋高气爽,万里无云。前些日的一场秋雨洗刷了夏日的浮躁,阳光也变得温柔,从枝叶的罅隙里见缝插针地漏下来,地上就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粼粼光斑。


在校门口派发传单的我,又一次在抬眼间,看到了那张轮廓精致,眉目疏朗的脸。王源冲我牵起嘴角的动作很缓慢,就像一场老电影里的慢镜头,一帧又一帧地过去。


一枚光斑投在了他的鼻梁与眉骨上,将他眉眼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深邃,睫毛一动,凝眸时如夜海般波澜不兴的眼底,便跃出了飞走的星星。


他没有穿长衫,而是穿了件纯白的衬衣,下半身是一条有些古板的灰青色西裤,显得精瘦干练,成熟稳重了许多。我恍然间发现,他已经二十六岁了。


“这两年过得可好?”幸而他的声音没变,一如既往的清朗温和。


我觉得鼻子有点酸,持着传单的手跟着一抖,险些把传单都掉在地上。


“......先生,你......您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我词不成句,一张口几乎咬了自己的舌头。


他的眉舒展着,深深望住我:“今早才到上海,去了你家碰到王叔,跟我说你还在学校,我就来找你了。”


亲眼见到了他,我喜不自禁,又拘谨得很,手也不知摆在哪里好。我想了想,把手里的传单交给另一旁的同学,拜托道:“帮我个忙,这位是我的先生,难得来找我,我得......得和他叙旧。你今天帮我把这些发完,回头我请你吃饭。”


那同学朝王源的方向颇为好奇地望了一眼,笑道:“下回记得请我吃二食堂的京酱肉丝。”


我向他感激地抱了抱拳:“没问题。”


把工作托付出去,我一身轻地走回王源身边,提议道:“去走走吗?”


他含着笑点头,我们便并排朝校内的林荫路走去。


两年前王源去北京前,我已经长到和他一般高了。这次他回来,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已比他高了三四公分有余,从前都是仰着头抬起眸去寻他的眼睛,如今却是颔下首低着眉去看他的表情。就这么一点细小的区别,也能让我在心里偷偷欢喜很久。


王源的肩膀很宽,肩线利落,罔论是穿长衫还是穿衬衣都很好看。可如今从他的侧影望过去,我却发觉他又瘦了许多,身形变得十分单薄,那肩膀和腰身看来都是盈盈一握。我觉得心里既酸又疼,抑制不住地想要把他拥到怀里,也不管他答不答应。


就在我天人交战得正酣时,走在我身侧那人却蓦然开了口:“小凯,以后不要再喊我先生了......我早就不是你的老师了。”


我脚尖一顿,心凉了凉,沉声问: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师。你不让我喊您先生,我该喊您什么?”


王源微偏过头,半张脸对着盈盈日光,俊俏的鼻梁在脸颊上打下一片阴影。他镜片下那双乌瞳比这秋日的晴空还要明净,唇一翘,便展露出淡淡笑靥:“你喊我先生也显得我太老了,我明明只比你大六岁。所以你以后,还是直接喊我的名字,好不好?”


他的音落,我的眼神却越来越亮,不禁想,收到上师录取通知那天的心情,也不会比现在的好了。


“嗯......”


“王源。”我这么喊他,他笑笑地应了。


林荫路很长,路边枫树上火红的枫叶,透过阳光澄澈的光线,显得更加鲜艳好看。秋风伴着树上鸟儿的叽喳和秋虫的啼鸣,还携着清清淡淡的花香与果香。我们两人的步子都放得轻而慢,似乎可以走很久很久。


我问起他之后的打算,王源低低地敛着眉,目光垂在足尖,似笑非笑地勾着嘴角道:“拔一毛而利天下,为也。”


我闻言一怔,目光一瞥不瞥地望住他的侧脸,看着他从眉峰到下颌,一笔勾勒的完美轮廓,还有他平淡的笑容,我的嗓音却不自觉地沙哑干涩:“倘若是悉天下而奉一身呢?”


王源安静了少顷,又抬起眼帘,开口时声音竟比平时还要温柔许多:“去也。”


我也沉默下来,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,这该是我早就猜到的答案,可如今他亲口说出来,才彻底打破了我始终带着一丝侥幸的臆想。


我怎么可能忘记,王源教给我《孟子》时,他将唇抿成坚毅的一条线,字正腔圆地念道:“天地有凛然浩然之气,充塞天地,至大至刚。吾善养吾浩然正气。”


此刻的王源正一脸坦荡地向着我,他的面庞清秀,并没有过分硬朗的线条,可我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一丝丝的脂粉气。他在我眼里,眉眼温润,身形清瘦,肤色白皙,却总透着一股子的不服输的正义感还有决绝的勇气。


他就那么一脸坦荡地向着我,温柔地笑着,道:“我从不以为读书人就是阳春白雪,也从不以为学知识就是反革命。诸子百家,独善儒术,没有孔孟之道,中国不可能发展到今天。那些吵着嚷着破四旧,打倒资本主义流氓的人,在我看来不过是打着为公众谋利益的名义谋取私利罢了。我从小就受的儒家教育,他们让我破旧立新,让我焚书,我做不到。”


我看得出他说这番话时眸光里流露的悲伤,心脏一痛,不禁靠前一步,抬起手抓住他的一只胳膊,用上些力道地攥紧了,唯恐他感受不到我正在他的身旁。


我望进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道:“我知道的,我明白的......先生......不,王源,相信我,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。”


 


 


1966年,文化大革命终于爆发。


上个月王婴宁从学校回到家,穿着军装,戴着军帽,踩着军履,左手臂上系着个红袖章,上面写了三个大字,“红卫兵”。


父亲被气得不轻,一根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她的红袖章:“打倒资本主义流氓?要是你爷爷还活着,你也打算打倒他吗?”


王婴宁被洗脑了一般,一双丹凤眼瞪得有铜铃那么大:“革命面前哪儿有亲人?”


“你——”急火攻心,父亲一下子跌坐在地,双眼被气得通红。我和母亲连忙将他扶起来,他忿忿地喊她是“逆子”,要“扫地出门”,被母亲哭着劝了一晚才消了些火,冷静下来。


如今的校园里到处都贴着条幅与口号,上面写着“毛主席万岁”“横扫一切牛鬼蛇神”“革命无罪,造反有理”等等。无数穿着军装,戴着红袖章的学生,口袋里装着的,手里拿着的,都是毛主席的红宝书。有些爱出头的,会将手无寸铁的教授们扭着跪在地上,在他们胸前挂上“反动知识分子”的木牌,朝他们身上吐口水,甚至拳打脚踢。


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随处可见,这些穷凶极恶的暴徒们,昨日还是窗明几净的课堂上奋笔疾书的学生,如今却将他们的授业恩师按倒在地,早已忘了什么是尊师重道,温良恭让。


像王婴宁这样失去理智的年轻学生,数不胜数。他们集结成所谓的红卫兵组织,批斗,抄家,打砸抢烧,几乎无恶不作。


这场学生运动的第一个高潮,就是破四旧。从一开始的为街道、商店、工厂替换革命名称,到如今的揪斗学者、文学家、艺术家......暴力行动愈演愈烈,越来越多原本置身事外的学生们也加入了红卫兵的行列。


上师的文化课停了大半,学生杂志社也被迫关门。我作为新一任的社长,独自一人料理完杂志社闭社的事宜。因为不忍心再看昔日的同窗们凶神恶煞地欺辱教员的场景,我收拾好寝室的行李,期末前就回了家。


那日到家,父母亲都去了外地探亲。我以为家里没有人,因为王婴宁近来一直热衷于批斗和焚书的活动。可等我到了卧室门外,却听见里面传来的窸窣响动,我以为家里进了贼,拎了把扫帚准备冲进去。可还没等我撞开门,门把手上咔哒一声响,门已经朝内打开了,我一抬眼,见王婴宁正站在门口,瞠目结舌地望着我。


“王婴宁,你在我房里作什么?”


自从她加入了红卫兵,我便不再喊她姐姐了,见面都是直呼名讳。


她目光左右躲闪着,讷讷道:“我想跟你借点钱,看你不在......就自己翻了翻。”


我冷脸瞪着她,恶声道:“伟大的革命战士,我的钱都被你们红卫兵抢光了,哪里有钱借给你?”


她听到我讽刺尖锐的话,脸上阵红阵白,轻嗤了一声,满不在意道:“不借就不借。”


说完,她就将一双军鞋踏得吭吭响地出了房间。我直到很久以后都会后悔,当时怎么就没注意到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身后的绿色军用包。


一个礼拜后,消息传来,王源所在的学术组织被查封,整个团队的人都被红卫兵抓了起来。


听闻这个消息,还在家中的我不禁大骇,鞋跟都来不及提上,跌跌撞撞地赶往了几条街外的永庆街道,那是最近几支红卫兵战斗队“搞革命”的主要战场。最高的石灰墙上贴着这一周的革命光荣榜,而榜中央,赫然写着王婴宁的名字。


我这才想起来,那日王婴宁出现在我房间后,之前收集的几本刊登了王源文章的杂志都不翼而飞了。


我通红着眼睛在熙攘喧闹的人群中四处寻觅,终于在那一片绿海中找到了正举着红旗挥舞的王婴宁。我几乎气极了地几步上前,大力钳住她的胳膊,不顾她痛得呜哇乱叫,狠狠盯住她仓皇的眼睛,低声嘶喊道:“混账。”


她自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,被我强制压迫的架势唬得有些怯懦,却故作冷静地清了清嗓子,反问道:“我跟组织举报反动分子立功,你凭什么骂我?”


“反动分子?”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,箍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禁又狠了些,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,你就是为了打击报复。你从小就心高气傲,觉得人家不喜欢你就是伤你自尊了。我告诉你王婴宁,谈恋爱得是两情相悦的事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,你没资格强求别人喜欢你,更没理由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伤害别人!”


“你别血口喷人!”被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戳穿,她此刻像一只被夹了尾巴的猫,一张鹅蛋脸涨得通红,“王源他本来就是反动派,是资本主义的走狗!他在杂志里宣扬四旧,毒害中国同胞,还参加什么知识分子的小团体,专门研究孔老头儿写的那些烂东西。他被批斗,是他自己活该!”


我听着她字字诛心的话,额角上瞬间冒起了青筋,牙关咬紧了,力道狠到下颌也跟着打颤。我瞪着冒了层层血丝的眼睛,喉咙干哑着,掀着皲裂的唇瓣问道: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


王婴宁明显被我吓到,瘦弱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,却仍梗着脖颈不肯回答。我反复地问着同一句话,每问一句,钳在她的手上的力道就加一分。她死死咬着唇,涨红的脸色逐渐变得青紫,依然没有吱声。


旁边终于有人看不下去,扯着我的肩膀将我往回拉。


“你们还是亲姐弟吗,为了一个外人吵成这样?”


我早已六神无主,回身攥住来人的手肘,脚步虚浮着快要站不稳了,只颤着声问道:“王源在哪里?你们把他抓到哪里了?你倒是说话啊——”


那人和我干瞪了半晌,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在上海大学那里,你现在还是别去了,估计正批斗呢......”


我不再理会,旋身就朝外走,四周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,我大力推搡着,跻身从狭窄的人缝中穿过。


刚走了几步,却听到身后王婴宁歇斯底里的一声尖叫。她尖利着嗓子,在围观的几百人群中,朝我喊道:“王俊凯,你把自己端得那么高你凭什么?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王源他反革命,你肯定也是个反革命,你就是条跟着他的哈巴狗!他该被批斗,你他妈更该被批斗,因为你不仅反革命,你还是个喜欢男人的,死变态——”


她声嘶力竭地喊完,人群瞬间沉寂了,我经过的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,有的人惊愕,有的人可怜,更多的人依旧在看热闹。我面不改色地推开每一个挡在我面前的人,脚底没那么稳,却一步也不敢怠慢。


我知道的,王源他现在正在距离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,等着我。


 


 


上海大学的正门前,有一大片空地。待我踉跄着脚步赶到时,空地上已经围了几十人。我呼呼地粗喘着气,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去,一颗心砰砰地跳着。


目光从人群最中央跪在地上的那一排人身上飘过,定在从左数第三人低垂的头顶上,那乌黑的发丝间小巧的白白的发旋,看得我眼窝里一阵酸,眼珠也跟着疼了。


为首的一个戴着红袖章,满脸青春痘的男学生,正拿着一只老师用的戒尺,在掌心示威般地敲了敲:“一个个地,老实交代,都犯了什么错,认真反省自己的问题。但凡不老实的,我就揍到你们老实为止!”


打头儿的两个人,一个是留着络腮胡的教授,一个是瘦瘦小小的女学生。


那教授目光定在地砖上,不肯抬头,也不肯回答。那红卫兵不耐烦地问了两遍,戒尺一挥就抽在那教授的身上。教授牙关咬着闷哼一声,上半身颤了颤,依旧挺直了背跪在地上。


红卫兵哂笑着嗤了一声:“你先等着,我审下一个。”


女学生脸蛋苍白着都没了血色,斜着眼角偷瞄了眼走近的红卫兵,嘴角瘪了瘪就快要哭出来。那红卫兵看到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,定要调戏一番,便微勾着嘴角问:“你呢?”


女学生低着脑袋,没作声。红卫兵便拿戒尺抵着女学生的下巴,勒令她面对着自己的眼睛: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

语气极尽挑逗下流,女学生煞白着脸,眼仁颤抖着躲闪开。红卫兵正欲再说些什么,跪在女学生身旁的王源却忽然开了口。


“我交代。”


女学生惊愕地偏首望了他一眼,人群中也是一阵交头接耳。红卫兵自然被他吸引了注意,放开了女学生,移步到他面前:“你说说看。”


王源即使跪着,上半身也挺得笔直,清瘦的身形亭亭而立,脸色不健康的苍白着,颧骨上有一小块淤青,不知是被人打了还是不小心撞到了哪里,我紧握着拳头站在人群中,感觉自己随时都要冲上去了。


他眼睛都没有向那红卫兵的身上瞥一下,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一点,眼底聚着清波,黝黑乌亮地蘸着光。


“我交代,我从小受儒家的耳濡目染,长大后在大学里学的孔孟之道,却从未做到学以致用,甚至害得我最尊敬的先贤圣人被一帮走狗质疑谩骂。我交代,是本人不才,未能将儒术发扬光大。”


那红卫兵听着王源云淡风轻地说完,目呲欲裂,戒尺已经举了起来:“反动派,你找死——”


我一刻也忍不下去,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红卫兵要挥下去的手:“你敢打他!”


他嗔目望向我,恶狠狠道:“你又是哪里来的?不要干扰我们批斗资本主义流氓!”


“是你们不讲道理,”我扬着眉,鼓起勇气道,“你们这一群暴徒,打砸抢烧无恶不作,对无产阶级盲目崇拜,坑害读书人,从小到大的书都白念了!”


“坑害读书人,呵,你倒是跟我说说,这些个读书人除了宣扬腐朽思想和资本主义垃圾,还有什么作用?我是念过几年书,但我什么都没记住,就记住了一句话——‘百无一用是书生’,”红卫兵阴恻恻地一笑,“你现在在这里帮着反动派说话,是不是也想被抓起来拷问拷问?”


我唇一动,正欲反驳,却被还跪在地上的王源厉声打断。


“王俊凯你住嘴——”


我气还未压下去,青着脸色望向他,他却不看我,而是转向那几个红卫兵:“这位是我的旧识,没上过学,算半个文盲,这些事没必要和他计较。”


那打头的红卫兵颇为怜悯地扫了我一眼:“连学都没上过,还逞强给反动派说话,脑子坏了?”


我被王源的一句话哽住,怎么说都不会被相信了,只能干瞪着眼睛望着他。


红卫兵摸了摸下巴,又想到了什么,便笑道:“好嘛,这文盲不让我打他的朋友,那我们就不打他,我们换个方式......”


他朝着身旁一个人,指着王源:“小黄,去把从这人家里搜刮来的破书都拿来。”


我懵了一下,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要做什么,下意识地伸手去拦:“不要——”


红卫兵眼刀一扫,很快又两个人上来,将我的胳膊扭到身后,架着我到了一边。我挣扎了几下无果,目光颤抖着投向了王源。


他仍旧面无表情地跪着,嘴唇紧抿着,连两道眉都是平平的,毫无波澜。


被支使去拿书的人很快提着一个皮箱回来了,我的眼珠瞪得鼓起来,那皮箱正是王源每回到我家上课时,拎着的棕色皮箱。


那人将皮箱打开,一抖,整个箱子里的书都噼里啪啦地掉在了空地上,躺在书堆最上面的,是一本连封面都被翻烂的《孟子》。红卫兵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盒火柴,我直勾勾盯着他将一根火柴从盒子里拿出来,在盒身擦一下,倏一下燃起了火苗。


我摇着头,嘴边喃喃着“不要”。红卫兵垂着的眼皮抬了抬,挑衅地剜了我一眼,又阴笑着望着王源,将燃着的火柴扔到了书堆上。十几本书的泛黄纸张被一簇火苗点燃,很快熊熊燃烧起来,时而发出噼啪的燃烧声,人群中还传来了好事者的讥笑。


我眼眶早已红了,却不敢去看此刻王源的表情,直到我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。


我抬首望向声源,只见王源正一错不错地望向我,唇弯翘着,一双乌湛的眼眸像远方深深的海洋,眸底则映着两簇孱弱的火光。


他朝我摇了摇头,笑得毫无所谓,而我却辨不清他是在安慰我,还是在安慰他自己。


 


 


那日我被几个红卫兵挟持着离开了批斗的地方。第二天,我跟几位同学打听过,才知道王源一行人当晚便被送进了“牛棚”。所谓“牛棚”,指的是专门关押知识分子,让他们接受政治学习和批判改造的地方。“牛棚”里的生活,主要是学习毛主席的著作和其他政治文件,当然也有体力劳动。


我两个月前曾随几个搞革命的同学去“牛棚”参观过,那里的住宿条件和伙食供应,都不是一般的恶劣。所有被关押在“牛棚”的知识分子,基本上属于失去了人身自由,还动辄受到训斥和打骂。


读史书时,我曾看到过“伪装”之术,要想潜入“牛棚”,只能扮作红卫兵。


于是我与一位曾经要好的做红卫兵的男同学借了只红袖章,又从商场买了一套新军装。


事实上潜入“牛棚”并不是难事,这种关押手无寸铁的读书人的地方,不需要严加防守,找三两个身强体壮的红卫兵守着门就足够了。


我换上一身行头,在入口的不远处打量了一番,确认守门的人都不认识我后,便将红袖章戴在左臂,大摇大摆地走上前,指了指手臂上的袖章。


“老大让我去审问一个反动分子。”


我不知道他们的头头叫什么,但不论黑道白道,用“老大”这个词肯定不会错。


其中一个守门蹙了下眉:“老大让你去审谁?”


我谅他们也记不住关押的几十人的名字,便随口扯了一个:“陈正义。”


那守门眼珠转了转,真的以为是自己没记住,便挥了挥手放我进去。


我踏进了“牛棚”。进门后,入眼的先是一座院子,院里有菜地,有鸡圈,还有一口井,院中央则是一栋四层的水泥建筑。从建筑的正门进去,一楼是卫生间和食堂,卫生间显然常年无人打扫,几乎臭味熏天。卫生间不远处便是食堂,说是食堂,不过是在一间空房里摆了几张桌子,桌子上摆着残羹冷饭,偶尔还会有食物腐烂的味道飘进鼻子里。


我深深凝着眉,单单这第一层的生活环境,已经让我觉得难以忍受了。踏上二楼,我才发现这里的每个房间的门都关着,可以从室内打开。门上有个小窗,从外面能窥见屋内的光景。


我从一扇扇房门外走过,每经过一间,目光便透过窗户望上一眼,几乎每个人都蜷着身子躺在木板床上休息,可见这里对待被关押的读书人有多么刻薄。


找了整整两层楼,我终于在第三层的最后一间找到了王源。他也躺在床上,面朝着灰白的水泥墙,我只是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就认出了他。


为了抓紧时间,我只能忍着心疼去吵醒他。于是我先张望了四周,确认没有人跟着后,才敲了敲门,从窗口喊他的名字。


他肩膀动了动,逐渐从熟睡中醒来,满脸困倦地回过身,在看到我探在窗口的脑袋后,甚至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。


“小凯?”他从床头拿过眼镜戴上,看清了我的脸后,本就乌湛圆润的杏眼瞪得更大了。


我忍俊不禁,冲屋内的人笑道:“是我。快给我开门,不然要被发现了。”


他仅愣了一瞬,连忙翻身下床,趿着布鞋给我开了门,却在看到我手臂上的红袖章后忍不住僵硬了脸色。


我注意到他直勾勾盯着我手臂上红袖章的痴愣模样,便将那袖章扯下来,扔到地上,顺便踩了两脚。


“这是我跟同学借的,”我压低了嗓音向他解释,“我就是靠它骗了门卫,才能混进来。”


他错愕地动了动嘴唇,又摇头道:“不行,你得赶紧出去。这要是被发现了,肯定会被罚。”


房间里没有电灯,我只能借着窗外暮色那一点熹微的光,深深望进他的眼睛:“我是准备出去,不过我得带着你一起出去。”


他点如漆墨的瞳仁霎时放大了几分:“你疯了?”


“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呆在这种地方受罪,”我伸出手,将他泛凉的指尖包在了手心里捂热,“我必须带你出去。”


他未作声,而是眼底凝光地注视着我。黄昏日落前,总有种空气凝滞的静谧感,深灰的暮色沉淀,只剩一抹残阳映着他朦胧单薄的剪影。


“能出去的话,我们该逃去哪里?你这是打算陪我一起东躲西藏?”


我郑重地点头:“总会有藏身的地方的,我们可以去广州,那里的商品贸易很发达,我们......我们可以先做小本生意。”


话说到这里,我已经没了一开始的冲动和勇气,让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源,跟我一起从零开始,一起创业,一起吃苦,我有什么资格,我又能以什么身份站在他身边?于是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,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,再在牙间酸涩地咀嚼。


对面那人却低声笑了下,我纳罕着抬眸,看到王源眼睛像沾了水似的黑漆漆,眼眶形状美好的弧线微扬。


“那叔叔和阿姨呢,你跟我跑了,他们该怎么办?”


我感觉他是当我在开玩笑,便倔强又认真地将唇抿成了一条线,思量了少顷开口道:“等我们在广州安定下来,就可以接他们过去。当然,还有你在北京的家人。”


他不禁失笑:“这,是打算一起过日子吗?”


我的喉结滚了滚,来之前满心满脑的冲动又冒了头,那几道缠裹在我心腔上那么多年的,将心脏扎得伤痕累累的带刺的荆棘,被我蛮力地一拔,留下的豁口淌着一汩汩的血,疼到了骨子里。


我发誓我就赌这一次,抛却了所有的理智,所有的思量,抛却了所有的唯唯诺诺,所有的瞻前顾后,只想把这辈子都押在接下来的几个字上。


终于我扇动了单薄干涩的唇瓣,每一个字都问得小心,问得慎重,不敢太大声怕吓到了他,又唯恐他听漏了哪一个字。


我问他:“我可以吗?”


他闻言,渐渐地敛了笑,神情瞬间变了,变得严肃起来。他只是安静地凝视着我的脸庞,四周瞬间万籁俱寂。


这一刻的安静很残忍,残忍到每万分之一秒都有尖锐的痛苦砸到我的身上。


他却忽然间又笑了下,放轻了声音道:“糟糕。”


我讷讷着抬头,看到他正艰难又吃力地纳入了一口气,那双在黑黢黢的灰暗里的眸子,正发着幽淡温柔的光。


“因为我发现,我已经在期待了。”


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,嘴唇轻轻地抖了抖。踟蹰了几秒,我又靠近了半步,他的手还被我包在手心,彼此一拉近,我的下颌和他的鼻端就只差了一指那样长的距离。


“你期待什么?期待从这里逃出去?期待去广州?还是期待别的?”


王源眼仁不安地晃了晃,半天没有说出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些羞怯有些难堪地喊我:“小凯。”


我握着他的手因为情绪的激荡,忍不住痉挛了下。我一再地咬着唇确认着眼前的是现实而非梦境,继而蓦然松开了王源的手,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时,捡起地上的红袖章,抖开了严严实实挡住房门上的窗口。


“你——”


我重新将他拉到眼前,将他鼻梁上的眼镜取了下来,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近,这样近地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镜片的隔断,那是一双如远辰般柔和而明亮的眼睛。


我目光稳稳地落在他的眸中,手则握住他的肩膀。


“你再喊我一遍,喊我的名字。”


“......小凯?”


“不是,”我握着他肩膀的手指又紧了紧,“我是说像昨天那样,喊我的全名。”


我看着他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下,一向平淡无波的脸庞上难得浮起了层绯红。


“......俊凯。”


“我说了,喊我的全名,三个字。”


他看着我,脸颊上的羞怯还未退,眉心蹙起的涟漪却化开了。他的眉头舒展着,带着点低微的鼻音地,开口道。


“王俊凯。”


这一次,我毫不犹豫地低下头,用滚烫的嘴唇含住了他。那一瞬间我感觉掌心中的纤瘦肩膀颤抖了下,那双有星芒流动的眸子也紧张地阖起了。他手心抵着我的胸口,却不是要推开我,而是有些虚软地攀附着,随时都要跌坐下去。


于是我松开握着他肩膀的手,沿着衣料向下,环住他的腰,让他能依靠在我的上半身。他起初只是被动地接受,腮边的肌肉不自觉地咬合,又微微颤动。我便用舌尖一边舔舐他的唇周和嘴角,让那两片干皲的嘴唇变得湿润,一边用了力地抵着他的齿列,一下下地捣着。


他的眼睫稍微抬起了些,雾蒙蒙的眼珠不知所措地看着我。我被他看得愈发口干又舌燥,却不想仓促怠慢了这个吻,便用嘴将股股热气渡进他的口腔,浅浅吻着他柔软的唇瓣,细细研磨。


当我的舌尖再一次扫过他的唇缝,他却主动地,颤颤巍巍地张开了嘴。我微微惊愕,一错不错地将他望着,望着他难为情地躲闪的眼珠,深入地探进了他的口腔。他紧张之余差点咬到了我,连忙缩着舌头,小心翼翼地用眼神询问,我想我是满眼藏不住笑地,搂紧了他的腰,去找到他的舌尖,蘸着彼此微黏的津液,卷起缠绕。两只舌在潮湿的口腔里缠绵,我抬了一只手去触碰他的下颌,指腹在光滑的皮肤上迂迂回回地摩挲,嘴边溢着绵绵的笑。


感觉下一秒就要勾起别的火来,我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,又啄了下他的嘴,有些羞赧,又有些欣喜地喃喃:“我真的......从来没想过。”


明明是微凉的傍晚,王源的额上却冒出了许多汗。他眼皮都晕着红,低垂着眼睑,浅笑:“我也没有。”


我难掩住激动得想要跳起来的喜悦,牵着他的指尖道:“我们走吧,回家收拾好行李,就买今晚的车票。”


话音方落,楼下又响起了打更的声音。只见王源眼眸中潋滟的春水还未散,却有异样的情绪浮上来。他开始将我朝外推:“不行,今晚来不及了。这里有夜巡,红卫兵估计马上就要上来查房,你趁现在赶紧去一楼的卫生间躲着,等他们走了,再想办法溜出去。”


我自然不允,竖着眉问道:“那你呢?”


他抿着嘴忖度了片刻,答道:“我不急。等我们研究个可行的办法,再计划逃出去。”


我终究是不放心:“来得及吗?这‘牛棚’里的人不是说有可能被发配到别的地方?”


他焦急地移到窗边听了听外头的情况,又说:“来得及的,这两天我们就想办法,你放心。你现在快想办法躲起来,要是被抓到了,咱们谁都别想出去。”


我颔首应下来:“那我明晚再来找你。”


他望着我,微笑道:“嗯。”


开门前,我又转身望了他一眼,他嘴角还停着温暖的笑容,暖融融得让我的心都化了半边,可不知为什么,心的另一半却在隐隐作痛。


 


 


第二天,我是在火车的隆隆车轮声中醒来。我习惯性地想伸展下胳膊和小腿,却感觉双手双脚都被束缚住,动弹不能。于是我努力地从床板上抬起头,颔首一看,发现自己的手腕脚踝都被绳子捆住了。


我心一紧,干咳了两声清通喉咙,朝火车的走廊里呼救道:“有人吗——救命——”


这时,火车小包间的门上一响,门开了,原本在外地探亲的父亲走进来。


“不要喊了,不可能有人来救你,因为是我把你绑起来的。”


“......”我嗔目瞪着父亲,“为什么绑住我,你松开,我要下车。”


“下车?去哪里?”父亲一边说着,一边从兜里掏出烟盒,点燃了一根。


“我要回上海。”我挣脱了几下,手腕被绳子勒出了红色的血痕,却仍挣不开。


父亲看着我手上的血痕,心疼地拧着眉:“别费力气了,你回去也没有用。我之所以会连夜赶回来,就是因为我接到了王先生的电话,特意叮嘱我把你绑起来,带你离开。”


“不会,这不可能。”刚才那一声喊得我嗓音都嘶哑了,现在但凡拔高些音调说话,都觉得艰难。


可我却难以接受这个现实,我还能想起昨夜王源喊我名字时坚定的眸光,还能想起他在接吻时颤抖着攥住我衣襟的手指,还有......还有他眨着泛了湖光的眼瞳与我说的那句,“我在期待”。


父亲将烟嘴从唇边移开,轻轻叹了口气道:“王先生他比你清楚,从那群造反派的手中逃出来的几率有多小,退一万步讲,就算你救了他出来,造反派能放过你们?只要这文革不结束,你们就得一直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。”


我不甘心地咬着牙,恨恨道:“可我不在乎。”


“你是不在乎,那王先生呢?”父亲深深望了我一眼,“他会愿意看到他的学生因为他自己,一辈子都过着担惊受怕,甚至抬不起头的生活?”


我沉默下来,不得不承认,从始至终都是我太自私,太一意孤行。而王源本人的想法,他想不想抛下一切与我私奔,会不会希望我们两人就这样躲躲藏藏,天地为家地生活下去,我却从未试图了解过。


车窗外是一片绿色,我翘首望去,看到群山环绕,薄薄的雾霭笼罩在山峰,茂密的森林看不到缝隙。整片山林的景色蔚然壮观,我痴痴地看着,想象着有朝一日,也可以和王源并肩坐在火车上,欣赏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


“爸,我们是去哪里?”我目光落在那片山清水秀上,问道。


父亲坐在我身旁,低声回答道:“去广州。那里的市场大,就业面广,投资机会也多,我们可以从小本生意做起,再一点点做大。先生说了,咱们一家人,可以在那里好好地过日子。”


 


 


在那个年代,没有电话号和地址,就代表着对方从此杳无音信。


听同学说,王源他们半个月后被送去了北京,到天安门,在毛主席身边接受改造。


王婴宁没有跟我们来广州,她在电话里同父亲大吵了一架后,毅然决然地投奔了革命组织的怀抱,也前往了北京。


之后的几年,父亲在广州的商场里做起了丝绸生意。当地的商人和老板偏向于买这些绫罗绸缎,来讨好他们的娇妻。虽说国民经济在文革的影响下持续下滑,这种小本生意赚的钱还够我们三口人过上水平中等的日子。


幸而广州不是文革的主要战场,我偶尔会从二手市场淘来《孙子兵法》、《刺客列传》这样的旧书,再嚼着“四书五经”,看着“孔孟曰诗经云”,偷偷在家里艰难求学。


七年时间,竟也在弹指一挥间过去了。


1973年,以江青为首的“四人帮”出现,社会动荡激烈,经济显著下滑,父亲的丝绸生意也陷入囹圄。


1974年,我们举家迁回上海,租了新店面,做回了粮油生意。


1975年,发展国民经济的事业再度振兴,虽仍未摆脱“左”倾错误的影响,重整、振兴国家却成了饱受“文革”之苦的广大人民群众的共同心愿。


1976年10月,中央政治局粉碎了江青反革命集团,为期十年的文革灾难彻底结束。


 


 


1977年6月,我参加了上海师范学院的结业考试,拿到毕业证书,并顺利留校,成为了一名大学老师。


同年7月,我向《上海文学》投稿,文章被录用,并受到副总编辑的信件,邀请我担任该杂志的专栏作者。


那一年,上师中文系1963级的同学聚会,我碰到了许多昔日交好的旧友。那个当年替我发了传单的男同学,还有那个当年借给我红袖章的朋友,都向我问起我的那位先生。


我拿起酒盅,抿了一口白酒,低低笑了下:“很久没有联系了。”


其中一人明显喝得有些高,酡红着脸,嘴巴也没遮没拦道:“可我当时听说,你们俩的关系可不一般。你......你不是喜欢他吗?”


另外一人怔了一瞬,作势要捂住那人的嘴:“不要乱说。”


我垂着眼,晃着酒盅里的半口白酒,声线也沉下来:“他没说错,我是喜欢他啊。”


“那......那你现在三十二岁了,还不找女朋友,不会还是......”


对方察言观色了片刻,便识相地住了嘴。


我敛了翘起的唇角,想着,我还喜欢他吗?


我也不知道啊,只是......


只是你看,明明他不在我身边,我却在不知不觉间,就活成了他的样子。


 


 


1978年1月,上海罕见地下了十几年来第一场雪。


我穿着件很厚的皮夹克,站在车站等一辆从北京来的火车。


十二年过去,我前几天刚接到王婴宁的电话,说她要回上海了。她在北京结过一次婚,和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,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,两人的生活观、消费观都不同,常常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。去年年底,她离婚了,孩子归给丈夫。无家可归的她,终于决定回上海来找我们。


我想我早就原谅了她,那样懵懂无知的年纪,谁没莽撞过,谁又没犯过错呢?她到底还是与我血肉相连的至亲,我做不到那样冷血。


火车呜呜地鸣着笛驶进了车站,王婴宁电话里说的是第九节车厢。


火车靠了站,乘客在乘务员的引导下依次下车。我站在九号节车厢的出口,搓了搓被冻僵的手。等了大概有十分钟,人下得差不多了,我才看到王婴宁拎着只硕大的行李箱,从车门口下来。


我走上前帮忙提着,问:“北京比这儿冷吧?”


她看到我,还是有些不好意思,笑着点了点头:“北京冷得都能结冰碴子。”


我们俩并肩准备朝车站外走,刚迈了两步,却听到后面十号车厢传来骚动。纳闷着回过头,原来是一位老太太下车时不小心在雪上滑了一跤,经过的几个路人正在扶她起来。


我对这种事并不关心,正打算转身,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了正搀着那老太太胳膊的男子,然后......然后就再也移不开眼。


那人,在飘雪的深冬竟只穿了件古旧的素色长衫,细高条,在周围一群棉衣、夹克间显得格格不入。他脖子上围了条枣红色的围巾,莹白色的雪花飘在他脸上,一红一白竟衬得他一张清冷的脸分外温柔。


他鼻梁上架着副金边的眼镜,手里拎着只棕色的皮箱,像是从十年前的学堂里走出来的教书先生。


我不禁揉了揉眼睛,生怕此情此景又是我的错觉。可我把眼睛都揉花了,使劲儿地眨了下睫毛,再掀开眼皮,那人却还在那里。


那人可真眼熟。这么想着的时候,那人已经弯着淡红色的唇,朝我的方向望了过来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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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擎着那只已经有五十岁的英雄钢笔,在纸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字,“我走过山河,也走过了你。余生不敢再落笔。”


笔锋刚收,却听到书房门吱呀一声响,紧接着是沉稳缓慢的跫音靠近。


我将笔帽盖上,微笑着抬眸,看到正戴着副老花镜,已经白发苍苍的王源走近了桌边。我拖了把椅子,让他挨着我坐下。


他蹙着眉头嗔怪我的模样和语气都与五十年前一般:“又写文章呢?这么大把年纪了,何必做这种伤神伤身的事,咱们退休金都花不完,不缺你那点稿费。人要服老,你眼睛花了,笔也拿不动了,就别写了。这文学啊,也是一辈一辈传承的,你不能写了,就交给下一代,不能总占着个位置。”


我点头赞同道:“你说得对,我以后都不写了,天天陪着你遛弯儿,陪着你打麻将,这篇就是我最后一篇了。”


听罢,他不禁好奇道:“那你这最后一篇,写的是什么?”


我没回答他,而是先卖了个关子:“我写了个故事。”


“故事?关于什么的故事?”


我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瞳,这么多年过去,他这双眼竟还和初初相逢时一样的干净清亮。


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。


我阖上眼皮,脑海里是二十一岁,一袭素白长衫,明眸皓齿的王源,再慢慢掀开,眼前的又是七十一岁,在夏天因为寒腿穿着棉裤,满鬓鹤发的王源。不知不觉间,我竟已与他过完了这大半生。


于是我一手摩挲着桌上那一摞稿纸的边缘,一手牵住了他的指尖,答道。


“这个故事关于你,也关于我。”


“是在讲我们的这辈子。”


 


end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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